Original 吴征高低 企业专利观察 2025年04月16日 23:59作者：吴征
临近一年一度的4·26世界知识产权日，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理应是宣传积极、正向的知识产权成绩、成果。然而近期了解到的一些行业发展现状和典型事件，只能说让人对专利制度在中国的发展前景，愈发担忧。
今天要聊的这个事情，其实和国家知识产权局一直在大力推进的专利运营工作有关，可以说是中国专利是否真的具备运营条件的一个最重要的参照物。
然而当行业内的传闻终于被数据和事实所验证时，还是不禁感叹，“春江水暖鸭先知”，中国到底有没有运营专利的条件，未受到政府调控影响的一线企业的真实经历，或许最能说明这一切。
“中国版InterDigital”的转型
InterDigital，一家美国专注于研发和专利许可的公司，经过在中国十多年的发展，包括和华为、中兴通讯、小米、联想等一众企业诉讼之后，很多国人也逐渐接受了这种美国NPE的运营模式。
InterDigital的年度专利营收也从2019年的3亿多美元，迅速增长到2024年的8亿多美元，并计划在2030年达到年营收10亿美元的规模。
如果中国的司法环境不支持NPE，那么InterDigital在中国的发展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反过来说，如果InterDigital能在中国收到大量专利费，意味着中国对于NPE的商业模式是认可的。
不过，国外NPE能享受的待遇，放到国内企业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不仅从华为、中兴通讯剥离出来的一些专利组成的NPE在中国行权的过程中，被认定为恶意诉讼。到目前为止，基本很少看到中国本土NPE能够在中国环境下取得良好运营的情况，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概率非常低。这也“迫使”华为不得不认清现实，探索站在政府的大树下来发展NPE的模式。
但是能有多少“野生”的”中国版InterDigital”能够利用政府背书，并享受由此带来的收益呢？恐怕很少。
我们之前一直关注过的上海朗帛，被业内认为是中国版的InterDigital。根据官网信息显示，成员大多来自原索尼、夏普、飞利浦、贝尔实验室中国、华为、中兴、展讯、欧洲电学院、大唐移动等，多为拥有在无线通信领域10~20年工作经验的人员。自2013年成立以来，专注于4G/5G以及下一代通信技术的开发。
官网数据对其专利数量的披露定格在2972项全球专利，并提到其高质量的SEP专利产生了20%命中率。不过根据商业专利数据库的统计来看，其专利申请数量应该在4100项以上。
然而，近期美国专利商标局公布的上海朗帛的专利动向，意味着其已经出售了大部分专利。
这或许意味着中国企业在探索独立专利运营这条道路上，遭遇到理想、商业与现实的多重考验和锤炼。
转让数千件专利到Fortress等投资实体
美国专利商标局从去年11月开始，就记录了上海朗帛已经于2024年10月将一些专利转让给了一家名为BUNKER HILL TECHNOLOGIES LLC（简称“BHT”）的实体，这个转让记录一直延续到今年3月12日。
由于一些转让的备查文件尚未公布，根据已经公布的信息来看，转让给BHT这一实体的至少在528项以上。其中一个交易记录清楚的记载转让了232个专利家族共528项全球专利。
对于这次转让，在2025年3月18日Dominion Harbor Enterprises公司（BHT母公司）的一篇新闻通稿中记载交易的细节。该公司表示，成立的这家BHT公司旨在开发并商业化一系列高价值的汽车技术专利组合，涵盖车联网（V2X）通信、车辆传感器、内存存储系统、视频捕捉技术和先进照明系统等关键领域的重要创新成果（编者注：意味着这些技术分支未来都有可能成为汽车专利收费的对象）。并表示此次收购丰富了公司在V2X上的专利组合。
这也就意味着上海朗帛将V2X专利打包出售给了BHT公司，未来这件BHT公司的商业化逻辑一定会向汽车厂商来主张其专利价值。
不过，与这比交易比较起来，更大的转让交易，则是上海朗帛将更多的专利出售给了美国投资公司Fortress集团下属新成立的APOGEE NETWORKS, LLC（简称“AN”）公司。
这笔成交于今年2月的交易最早于2025年4月4日在USPTO公开，截至4月13日，该交易记录还在陆续公开。不过根据其中已经披露附件的一个记录显示，仅这一笔，上海朗帛就出售了1985项全球专利（1388个专利家族，76页附件）。
此外，在未公开附件的几笔记录中，还有一个68页的附件，其中记载了转让专利的清单。但是因为尚不清楚这和已公开的76页的附件是否有重合，如果没有重合，意味着未公开的转让记录的涉及专利也在千件的级别。
如此来推测，上海朗帛似乎将大部分专利都以这两种笔交易的形式转让出去了。
因此，如果转给BHT公司的是V2X专利，面向汽车，那么剩下大量转给AN公司的就是4G/5G等可以面向手机或汽车、物联网的组合包。
而Fortress这家投资机构在业内的专利许可上属于顶尖水平，背后是软银在支持。2022年，华为与Fortress支持的NPE达成和解，在《统一的标准，割裂的专利，Fortress们的生意经》、《扒一扒让Intel两件专利赔了21.75亿美元的背后金主Fortress及其“专利聚合”的故事》中曾经详细分析过这家机构在运营上凶悍的特点，包括可以向Intel专利索赔上百亿美元等。
因此，可以预见，这些专利在上海朗帛手中未必能有好的专利收益，但是在资金更为雄厚的Fortress加持下，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因果，轮回
此次上海朗帛出售这些专利的时机很值得回味。
是在去年刚刚宣布与苹果和解并达成全球专利许可之后发生的。按照中国企业在SEP上一般采取的策略，都是先与苹果达成许可，然后顺利成章的与三星，之后再与中国手机企业的顺序达成许可。
上海朗帛按理说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后面可以预见的包括和三星，不通过诉讼恐怕也很难，正如现在中兴通讯还在和三星续签在诉讼一样，可能又要几年的时间。尤其是未来在面对中国手机企业，可能更是无法预期。就连中兴通讯这个实力更强的，目前也还没有完成对于中国手机企业的全部许可，可想而知对于上海朗帛这样一个“耗都能耗死”的小型NPE，会是怎样一种结果。
或许也正是因为开篇探讨的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环境，尤其是对于NPE模式的有色代入，使得此类依靠“研发-专利许可-再研发”为循环模式的商业闭环迟迟难以形成。尤其是对于本土厂商的许可，基本难以推进。从上海朗帛的出让记录可以看到之前就曾出售专利给荣耀、OPPO等，但是仅仅依靠卖专利的微薄收入显然难以支持持续的研发。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会对中国的司法环境下，本土专利权人长期以来无法从苹果、华为、小米、OPPO等大型企业获得专利许可费的质疑。
因此，从商业现实来看，缺乏像美国InterDigital那样的持续运营收入，就使得中国的InterDigital难以正常的生存。
当中国的所有手机企业，以及其他应用到4G/5G技术的企业，可以依靠中国的司法环境“享受”拖延和不支付许可费的便利之时，可能也就孕育了今天这样一种情况，未来将不得不面对外国权利人的许可要约，更可能会因外国司法裁判而支付更多的专利费。
这种因果轮回，能怪谁呢？
结语
中国本来可以依靠自己本土成长起来的权利人，通过中国人自己商业化SEP定价的方式，逐步改变全球SEP定价格局，但是现实却是很难实现。
中国的行政和司法系统看似是帮助一些大企业创造了少缴专利费的环境，但是最终的结果还必须要面对专利是全球化产物的一部分。
如果企业的商业模式只在国内，那完全可以享受这种体制带来的便利。但是一旦中国企业是要走向全球化的市场，那么尊重全球化的知识产权规则，也是必选题。
当外国实体拿着中国研发出来的专利，能让中国企业不得不支付专利费时，就是对中国高喊专利运营十余年来的最大讽刺。
一个连全球专利许可最成熟的SEP许可市场中，中国企业自发的运营都难以生存下来的现实。我们是不是应该反思，当下成百亿上千亿的中国专利运营数据背后，到底是谁在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