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知识产权战略要避开台湾的坑

“以我在知识产权界32年的观察,当局在知识产权领域没有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而且太依赖学术界及法人研究单位,也因此把台湾的知识产权发展给葬送掉。”

一句话,如剃刀般锋利,来自前鸿海法务长、现赛恩倍吉(ScienBiziP)董事长周延鹏。

这句“炮轰”论断,直指台湾ICT产业(信息通信技术)30年积弱的病根。在周延鹏看来,台湾知识产权的“坑”在于:政府在推广和制定战略时,长期依赖“没有实作、实务、实战”经验的学校和研究单位。

“这些没有打过仗的人每天教你打仗,怎么可能会赢?”

这一幕,对正在全力冲刺“知识产权强国”的中国大陆来说,何其相似。当国家级的知识产权战略纲要被反复研讨,当“北大教授”等学术权威在顶层设计中扮演重要角色时,我们必须警觉:

我们是否也在重蹈台湾的覆辙?中国知识产权战略,要如何避开“台湾坑”?


那个“坑”:台湾30年“积非成是”

周延鹏的批评之所以“痛”,是因为他点破了一个“皇帝的新衣”——台湾企业手里的专利,绝大多数“不具价值”。它们既不能“攻击对手”,也不能“卖钱”。

这口“坑”是怎么挖出来的?

1. 决策者“没打过仗”: 周延鹏的核心论点是“三实”——国际实作、实务、实战。台湾政府在制定政策、进行培训时,依靠的是“学校老师”和“法人单位”(研究机构)。这些人“能看专利合约吗?能处理诉讼吗?他们会处理标准专利吗?”

2. 理论与实战脱节: 缺乏实战经验的学术界,将“错误的观念”透过学校和法人单位,“大量扩散出去,扩散到业界再继续发扬光大”。

3. 结果:30年“积非成是”。 产业界在错误的引导下,投入了大量资源,产出的却是一堆无法货币化、无法在国际战场上“亮剑”的“纸面专利”。

周延鹏警告,当大陆的华为、中兴等企业在国际标准专利(SEP)领域攻城拔寨时(华为占18%,中兴占14%),台湾厂商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在用“繁体转简体”的低级方式在大陆申请专利,无异于自废武功。


“解药”:鸿海的实战样本

在批判“坑”的同时,周延鹏也给出了“解药”——他亲手操盘的“赛恩倍吉”(ScienBiziP)模式。

这并非简单的“企业智权部门独立”,而是鸿海(富士康)内部创业的成果。赛恩倍吉的模式,恰恰是“三实”的体现:

  • 更专业(实作): 它不再是只服务内部的“in-house”,而是要走向市场,服务大疆科技、迈瑞等外部客户。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 更高效(实务): 独立出来,自负盈亏,效率远超“没事干大家都没事”的内部法务。
  • 范围更大(实战): 它们处理的是最棘手的“技术标准专利”(SEP),是将鸿海专利“卖给Google、卖给高智”的国际交易。

看明白了吗?赛恩倍吉的价值,不是来自“in-house”的身份,而是来自在“国际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专业度”和“市场价值”。

这才是周延鹏鄙视“学校老师”的底气。台湾企业之所以无法复制这个模式,归根结底是专利质量太弱,独立出来“一定会饿死”。


大陆的“镜像”:谁在制定我们的知识产权战略?

现在,让我们把周延鹏的“手术刀”对准中国大陆。

我们不缺宏大的顶层设计。从《国家知识产权战略纲要》到“知识产权强国”建设,高屋建瓴。我们也不缺“智库”——各大顶尖高校的知识产权学院、法学院,以及各类研究机构,都在为国家战略建言献策。

这正是“坑”最密集的地方。

当北大、清华的教授们在国家战略制定中扮演关键角色时,我们必须警惕一个结构性风险:我们的顶层设计,是“实战派”在主导,还是“学院派”在主导?

  • “学院派”的优势在于理论体系的构建。他们擅长从“应然”出发,构建一个逻辑自洽、宏大正确的战略框架。
  • “实战派”的优势在于“炮火中”的经验。他们(像周延鹏,或华为、腾讯、阿里的法务及专利运营高管)关心的是“实然”——如何在美国德州打赢一场诉讼?如何让SEP组合产生最大收益?如何用专利布局“卡”死对手?

台湾的教训是,当“学院派”压倒“实战派”,政府的资源和政策就会被引导至“错误”的方向,最终产出“没有市场价值”的专利。

周延鹏对大陆的警告是双重的:一方面,他惊叹于大陆企业(华为、中兴)的实战能力已达“国际级”;另一方面,他也点出了台湾厂商的“迷之自信”——“一直认为大陆专利没有用,保护不足”。

最大的风险,不是大陆的专利质量不行,而是我们的“大脑”(战略制定者)没有跟上“肌肉”(产业实践者)的进化速度。

反观,如果我们的战略制定者,依然沉迷于“申请量世界第一”的宏大叙事,而对“如何将鸿海专利卖给谷歌”的实战细节不屑一顾;如果我们的高校,仍在培养“只会繁转简”的代理人,而不是能打美国诉讼的“国际化人才”。

那么,这个“坑”,我们就离得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