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幕僚解读特朗普2.0的知识产权与国际贸易

原创 陆雨儿 本文原载于 PRIP Research 2026年2月20日

作者:陆雨2026年2月20日北京时间凌晨1:45,美国C4IP等组织邀请美国现任和前任与知识产权和国际贸易有关的官员共同参与了一次研讨,对特朗普2.0时期的知识产权政策进行了一年总结。

邀请的嘉宾包括特朗普1.0时期的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的副贸易代表Jeffrey Gerrish,特朗普1.0时期的美国专利商标局局长Andrei Iancu,美国专利商标局现任副局长Coke Morgan Stewart,以及现任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副贸易代表Rick Switzer

从这个出席阵容来看,基本代表了美国当前在知识产权和国际贸易方面最权威的幕僚声音,因此这一次历时一小时的研讨信息非常有价值。

这也是今年USTR在预计4月份发布《特别301报告》前的一次对美国知识产权和贸易政策方向的一次综合总结,与目前已经进行的对该报告的意见征集形成了良好的配合。

研讨会的内容涉及到了美国的关税政策为何成为推行美国知识产权主张的重要推动因素,美国专利商标局是如何看待过去以来对于美国创新和全球创新中,对美国技术“搭便车”的立场,以及对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TO已经不能发挥其代表西方世界价值观,反而是更多代表了发展中国家理念倾斜的态度,以及希望美国对于全球知识产权价值推行的基本理念,其中包括对中国和印度在药品保护方面的不满,和对标准必要专利方面,英国和中国裁决全球许可费率的担忧等。现USTR贸易副代表还对AI方面中国的赶超和对美国技术的“搭便车”表达了不满,并认为美国的创新还是0到1的最有价值的部分,而中国则是站在美国基础上,从1开始创新。此外还对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的禁令救济给予了高度评价等。

综合来看,这是一份非常清晰的反映特朗普2.0时期美国在应对全球贸易重构和知识产权政策方面的一次完整体现,对于分析和应对美国未来几年在知识产权和贸易方面的对华和对世界的理念理解,具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作用。以下是企业专利观察对部分谈话实录的摘选和整理(不排除会有些许不准确的地方,仅供参考),更多内容参见后续报道:

Jeffrey Gerrish:

特朗普及其政府采取了大胆且雄心勃勃的行动,扭转美国数十年的贸易政策,重塑全球贸易体系。总统力求利用美国的贸易与经济影响力,推动外国市场对美国企业开放,恢复贸易关系的公平性与平衡性,同时采取措施激励美国国内投资、带回更多制造业岗位。

政府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之一,便是使用或威胁使用关税。目前舆论焦点多集中在总统加征的关税上,但这些关税也推动美国与全球多国达成了一系列至关重要的贸易协议。事实上,近几个月美国已与多个国家达成贸易协定,包括英国、欧盟、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地区、印度、越南、马来西亚、阿根廷等关键贸易伙伴。目前协议数量已接近20项,且每周都有新协议公布。

这些协议均包含强有力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考虑到本届及往届政府在全球范围内保护美国创作者与创新者知识产权的一贯立场,这一点并不意外。这也是我们第一任期谈判协议(包括对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的核心焦点。

第二任期内,政府积极致力于消除贸易伙伴那些纵容他国“搭便车”、无偿利用美国创新成果的政策与做法。各方明确认识到,必须确保美国创新得到合理估值、回报与保护,而非在全球范围内被滥用。

尤其在制药领域,特朗普总统发布了针对外国“搭便车”行为的行政令。长期以来,美国患者与纳税人为创新药物研发承担了过高比例的投入。该行政令要求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与商务部长共同采取行动,纠正部分国家的定价政策与做法——这些国家无偿享受美国在生物技术领域的突破成果,却不支付公平价格。

此后,政府已与英国达成协议,制止其在药品领域的不公平定价行为。据报道,政府正推动更多协议,或可能启动“301条款”调查,以纠正其他国家的相关做法,这将是未来一年值得关注的重点。

未来另一大关注点是《美墨加协定》(USMCA)审议。尽管该协定总体运行良好,但加拿大与墨西哥均未能履行包括知识产权保护在内的关键承诺。联合审议为政府提供了契机,要求加、墨两国信守并强化知识产权保护。

Andrei Iancu:

我接着杰夫刚才的话题继续,知识产权对贸易、对美国国际商业竞争力至关重要。毫无疑问,如果美国国内及贸易伙伴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薄弱,就会导致外国无偿搭便车、窃取我们的创新成果。本届政府正通过多种方式有效防范这一问题。

必须明确的是,在美国、西欧及众多贸易盟友所奉行的自由市场经济中,知识产权是关键且必要的组成部分:

– 首先激励创新产生;

– 创新形成后予以保护;

– 激励对创新的投资并保护相关投资;

– 同时激励与保护创新成果的商业化与贸易。

在自由市场经济中,没有稳定、可靠、平衡且可有效执行的知识产权,上述环节都无从谈起。

基于此,我想与现任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副局长交流,了解本届政府的具体思路。我先从宏观层面提问:你如何概括特朗普第二届政府保护美国创新与知识产权的整体方针?

Coke Morgan Stewart:

毫不夸张地说,当前全球范围内正上演一场针对知识产权的“战争”,既发生在国际层面,也存在于美国国内,这严重损害了美国的内外竞争力。这是一个严峻问题,特朗普政府正全力纠正与防御。

我们的诸多举措,实际上是延续并回归Andrei你在第一任期确立的诸多优秀政策。我简单列举几点,你刚才也提到了专利制度的可靠性与稳定性:

我们首先要确保,企业向美国专利商标局申请权利、接受审查并获得授权后,这些权利真正具有法律效力。曾有观点认为,申请专利未必是明智的商业策略,因为专利授权后会面临大量质疑与挑战。因此,我们要在前端提升审查质量,确保授权专利具备实质效力,同时杜绝针对专利权的反复恶意攻击,尤其是那些意图破坏专利制度的主体发起的攻击。

我们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大幅提升审查质量,尽量减少专利审判和上诉委员会(PTAB)的重复质疑,将审查资源聚焦于能真正改善知识产权体系的案件。

相信很多人注意到,我们在专利救济方面也开展了相关推动工作。在专利损害赔偿问题上,联邦巡回法院与最高法院判例存在大量不确定性。我近期在一场会议上了解到,联邦巡回法院尚未维持过一项超过5亿美元的专利损害赔偿裁决

高额赔偿在部分情形下是合理的,但当前损害赔偿规则高度不确定。这回归到一个根本问题:宪法对知识产权的定位是什么?知识产权的核心是排他权,即禁止他人实施相关创新的权利。如果我们无法保障这种排他权,只能让大批律师与赔偿专家争论赔偿金额,本质上就是在削弱整个知识产权体系。

Andrei Iancu:

我常说,在美国,小规模侵权不合规,但大规模侵权似乎反倒“没事”——要侵权就干脆大规模侵权。结合你刚才提到的法院不支持高额裁决的情况,这虽是半开玩笑,但法院推翻裁决确有多重原因,个案情况不同,但统计数据客观存在,也印证了你所说的问题。

我接着你提到的几点,从更高层面提问:你认为这些政策,尤其是美国专利商标局作为主管机构在制定美国知识产权政策中发挥的作用,对美国经济、对总统推动制造业回流、创造国内就业等议程有何意义?能否把你提到的各项政策与提振美国经济的最终目标联系起来?

Coke Morgan Stewart:

很直观的两点:

第一,没有可靠的知识产权,就不会有美国境内投资。没人会投资无法保护、无法拥有排他权利的资产,否则只会引发抄袭,最终陷入恶性竞争。

第二,外界有一种错误担忧,认为大量外国企业在美国申请专利是坏事。事实上,美国专利申请约半数来自美国企业,另一半来自外国申请人/企业——美国承接的专利申请量几乎与全球其他地区总和相当。

有人声称外国企业会利用美国知识产权体系获取禁令、阻碍美国企业实施,但我们欢迎外国在美投资,这也是总统通过关税政策希望实现的目标之一。外国主体利用美国知识产权体系,是因为他们希望在美开展业务、创造就业、为美国贡献税收,这本质上是好事。

正如你多次强调的,Andrei,如果美国知识产权保护不力,研发工作就会外移,相关产业也会逐步迁出美国。因此,强有力的专利保护与制造业回流、美国经济增长目标高度一致。

Andrei Iancu:

我们再从贸易与国际竞争力的另一面来看:美国企业希望在海外销售产品、拓展市场,从知识产权角度看,你认为其他国家的知识产权实践存在哪些值得担忧的问题,会对美国经济与创新造成影响?

Coke Morgan Stewart:

一方面,确实有很多积极进展。美国付出大量努力,专利商标局设有专门的国际事务与合作办公室,与全球各国知识产权机构合作,美国在全球也设有知识产权专员。

但同时,部分领域的动向令人担忧:

– 我们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 逐渐失去影响力。过去五年,该组织明显转向推动发展中国家议程。本届政府对参与联合国体系机构本就高度关注,这类机构奉行“一国一票”,本应保持技术中立,但如今却偏离推动知识产权的初衷,转向向知识产权体系薄弱的发展中国家提供资金与其他利益。我们正全力反对这一倾向。

– 知识产权保护的初衷是推动科技进步。如果将遗传资源、传统知识等历史要素强行纳入现代知识产权体系,本质上是对创新的打压,我们也在坚决抵制。

– 部分国家并未实行互惠的知识产权保护。例如中国、印度对药品专利施加额外要求,与美国权益不符,我们正密切关注。

– 在标准必要专利(SEP)领域,英国、中国等国试图设定全球许可费率,我们认为这些国家并无相应管辖权

这些都是我们重点关注的热点问题。

Andrei Iancu:

正如前大使加里什提到的,《美墨加协定》(USMCA)即将启动谈判审议,美国专利商标局也会在知识产权政策方面参与其中。总体而言,专利商标局如何评价USMCA等多边协议在全球提升知识产权保护标准方面的效果?

Coke Morgan Stewart:

USMCA虽非双边协议,而是北美区域协定,但值得注意的是,它在签署时包含了全球所有贸易协定中最强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是一次巨大成功。我们正密切跟进总统希望对其做出的调整,该协定是知识产权保护的优秀范本。我们也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等各方紧密合作,为贸易谈判中的知识产权议题提供支持,相关谈判推进迅速。知识产权未必总是首要议题,但我们始终密切配合、提供专业意见。

Andrei Iancu:

在转向贸易议题前的最后几分钟,我们聚焦美国在未来技术领域的竞争力——无论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诊断技术还是其他领域,创新都是核心。从知识产权角度看,你认为要保持美国技术领先,存在哪些差距与机遇?专利商标局正在推进哪些具体、常规性政策,以提升美国未来竞争力?

Coke Morgan Stewart: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中国在人工智能版权保护上的做法。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推进速度可能比美国更快,原因是其不尊重知识产权、强制技术转移等。外界也大量报道中国专利授权量、申请量数据,但这本质上是质量与数量的区别。

美国在人工智能与版权领域追求的是平衡:我们希望赢得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但同时坚持不撒谎、不欺骗、不窃取、尊重产权的底线。

美国专利商标局为政府提供建议,力求实现知识产权平衡:

– 我们支持人工智能使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进行训练,但不允许人工智能公司未经许可直接利用这些材料创作竞争性作品;

– 我们支持强有力的专利保护,同时追求高效的纠错机制。

有人将专利商标局的举措贴上“专利最大化”“知识产权最大化”的标签,但实际思路更为细致。我们的核心目标是协同美国商务部、服务整体经济,构建强大、可靠、高质量的知识产权体系。

有形不动产的许可与开发存在上限,但知识产权的潜力无限。只要美国拥有稳定有力的产权保护,就能在全球竞争中占据巨大优势。

(未完待续)